这颗糖没有消失 - 封面图

这颗糖没有消失

它只是回到了该有的样子。

原料情报局 · 老品种生意经 / 07

品种 宝塔糖
数据口径 CDE 原料药登记 · 儿童驱虫老药
发布日期 2026-05 · 第 07 篇 · 阅读约 6 分钟


原料情报局 · 老品种系列 / 07

一颗糖的来路与归宿

山道年、蛔蒿,和一个不再那么需要它的时代。

系列已发布:01 四环素 · 02 庆大霉素 · 03 氯霉素 · 04 异烟肼

 本篇:07 宝塔糖

1952

引种之年

10+

巅峰药厂

1

今天的尺寸

01 — 起点

蛔虫曾经住在几乎每一个中国孩子的肚子里。六十年代头几年粮食奇缺,人们以野菜充饥,蛔虫病又涨了一轮。那时候对付它的,是一种从北极圈来的草。

这种菊科植物叫蛔蒿,花叶里能提出一种叫山道年的物质。中国不长这种草。1952 年以前,做驱蛔药的原料全靠从苏联进口。这一年,农业、化工、卫生、公安四个部联合发文,苏联送来二十克蛔蒿种子。二十克——为了不浪费,分成四份,由公安护送到呼和浩特、大同、西安、潍坊四个农场试种。

山道年很苦。有人把它和糖混在一起,做成淡黄、粉红的宝塔形状,让孩子愿意张嘴。宝塔糖的名字,从这里来。

02 — 黄金年代

到 1954 年底,四个农场里三个失败了,只有潍坊活了下来。

此后那片地越种越大。到五十年代后期,八千六百多亩,一年产蛔蒿花叶近一百五十吨、种子三吨。它一家的原料,供着全国十几家药厂;中国不但不再进口山道年,还能匀出一点出口。当地公安把这片地列为重点保护,有农民把蛔蒿当菊花移走,被一株株追了回来。

那几年,宝塔糖是几乎每个孩子都吃过的东西。在那个吃糖都算奢侈的年代,这种花花绿绿的甜糖,是少数能让孩子高兴的"药"。它的甜,是一代人共同的记忆。这也是它一生中最大的尺寸——一个几乎人人都需要它的年代,撑起来的尺寸。

03 — 第一道裂痕

前面几篇老药的裂痕,都长在药自己身上:四环素的黄牙,氯霉素的再生障碍性贫血,异烟肼的肝毒性。宝塔糖的裂痕不在药里,在一株草和一项被带走的技术里。

六十年代中苏交恶,苏联单方面撕了协议,连提炼山道年的设备和技术一起带走。没有了提炼的法子,当年种出来的几千公斤蛔蒿,几乎成了废品。

1964 年,潍坊连下四十天阴雨,整片蛔蒿泡在水里绝收,没收上来一粒种子。幸好一位农场老同志事先在深井里藏了三瓶——后来发现坏了一瓶,整门生意是靠剩下的两瓶续了下来的。两瓶种子,是它和一整门生意之间,仅剩的那点距离。

04 — 换芯

真正把山道年送走的,是两件事先后发生。

1982 年 9 月,卫生部和国家医药管理局淘汰一百二十七种药品和剂型,山道年宝塔糖在其中。老剂型一退,蛔蒿的种植也仓促下马,断了全国的种源。药材公司有老同志把种子装进大瓶、沉到深井里想留个火种,时间一长,再也种不出来。1985 年,蛔蒿在中国绝种。那一年还有人带着条件去潍坊求购原料,到了才知道,全国都没有了,只能空手回去。

但宝塔糖这个名字和这个形状没走。后来的宝塔糖换了芯:哌嗪,或者左旋咪唑。壳还在,魂换了。原料不再依赖一株娇贵的草,剂型却把那份甜和那个宝塔形状留了下来。

05 — 退潮

换了芯,却换不回那个尺寸。因为请走宝塔糖的,从来不是另一种更好的药。

是这个国家慢慢变干净了。自来水接进村,人粪不再直接上地,洗手成了习惯。蛔虫失去了它赖以传播的那套旧生活方式,感染率一路往下掉。到今天,城市里的孩子已经基本不再需要定期驱蛔。

需求不是被抢走的,是退潮的。曾经全民都要吃,所以要十几家药厂、八千多亩地去喂它;如今只剩零星的角落还需要它——农村、卫生条件较差的地方、偶尔的集体驱虫。它该有的尺寸,本来就没有那么大了。

06 — 八张登记,两家底盘

今天的登记平台上,山道年只剩一条。烟台鲁银药业,一张 A 类,没有更新记录,没有有效期——一条僵尸登记,是这味原料留在世上最后的影子。

接棒的哌嗪稍微实在些:枸橼酸哌嗪和磷酸哌嗪两个盐型加起来八张 A 类,落在六家企业名下。两个盐型都握在手里、还真把这门生意当生意做的,是重庆青阳国药汕头金石两家。这是今天驱蛔哌嗪原料真正的底盘。

账面上要更热闹些。四十多家持有人手里攥着哌嗪驱蛔的批文,连"磷酸哌嗪宝塔糖""盐酸左旋咪唑宝塔糖"这样的名字都还规规矩矩挂在册上。绝大多数是不动的——批文还在,生产线早歇了,像挂在墙上的奖状。

但也不全是奖状。四川德元就还在做盐酸左旋咪唑宝塔糖——今年三月还有新批次下线,规格、追溯码、有效期都齐整,零售四十出头。蛔虫病几乎绝迹的今天,仍然有药厂把这个剂型当作一门正经生意在做、在卖。它不再需要十几家厂去喂,但也没有彻底断供。市场缩到了一两家就能从容供给的尺度——这恰好就是它现在该有的尺寸。

07 — 回到该有的尺寸

系列写到第七味,前六味老药的命运,多半是被动的。四环素的凋零,是被资格一道道收紧逼出来的;氯霉素的降级,是自己踩了那条红线;异烟肼被政策托着,市场其实撑不起它自己。它们的处境,都是被时代推着走的结果。

宝塔糖不一样。它没有被新药打败,没有被监管划走,也不是靠谁托着硬撑。它只是和自来水、和洗手、和这个变干净的时代一起,把蛔虫从一代代孩子的肚子里赶了出去——任务完成了一大半,需求自然就小了。于是它从十几家药厂的巅峰,慢慢落回到一两家就够的尺度。

这不是退场,是回到该有的尺寸。一门生意曾经被一个全民流行的疾病吹到很大,又随着这个疾病的退潮,平静地收回到与今天真实需求相称的样子。它没有死,只是不再需要那么大了。还在做的那一两家,不是残喘,是这门生意此刻正确的体量。

关于一颗糖。它是很多人记忆里第一颗甜的"药"。甜被记住了,它治的那个病,反倒被一代人忘了——这恰好说明它做成了。

关于一株草。蛔蒿在中国活了三十年,从二十克种子到八千多亩,最后断在一场四十天的雨和一次仓促的下马里。一种药可以被淘汰,它的原料不该跟着一起消失——这是它留下的、不太甜的那部分记忆。

关于一种尺寸。不是所有老药都在等死。有的只是从一个被疾病撑大的年代,回到了今天该有的样子。它还在,只是刚好够用。

关于这个系列

这是"老品种系列"的第七篇。

第一篇四环素,写凋零;第二篇庆大霉素,写转身;第三篇氯霉素,写降级;第四篇异烟肼,写被政策托住。前几味老药,命运都是被时代推着走的。到这第七颗糖,写的是另一种活法——它没有被打败,是把该做的事做完,从狂飙的尺寸平静地回到了今天真正需要的尺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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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.05 · 老品种系列 / 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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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品种生意经

本系列共 10 篇,覆盖四环素、庆大霉素、氯霉素、异烟肼、苯巴比妥、普鲁卡因、宝塔糖、秋水仙碱、硝酸甘油、氯丙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