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酸甘油

有料 · 原料情报局 / 老品种系列 09

一个老药的
两条命

关于硝酸甘油，以及它同时过着的两种日子。

01 四环素 · 02 庆大霉素 · 03 氯霉素 · 04 异烟肼
05 苯巴比妥 · 06 普鲁卡因 · 07 宝塔糖 · 08 秋水仙碱 · 09 硝酸甘油 ●

01  —  起点

1847 年，意大利人索布雷罗在都灵的实验室里第一次合成出硝酸甘油。它油状、透明，受热和震动会剧烈爆炸。索布雷罗自己被它炸伤过脸，此后很长时间，他都警告别人不要碰这个东西。

把它变成生意的是另一个人。诺贝尔用硅藻土吸附硝酸甘油，做成可以安全搬运的达纳炸药，1867 年拿到专利，整个家族的财富由此而来。

几乎在同一时期，医学这边也在打量它。1879 年，英国医生穆雷尔在《柳叶刀》上确认，舌下含服微量硝酸甘油，几十秒内就能缓解心绞痛的发作。一个炸药分子，成了救心的药。诺贝尔晚年患上心绞痛，医生给他开的正是硝酸甘油——他在信里写下这件事，语气里全是命运的嘲弄：半生靠它发家，临了又要靠它续命。

硝酸甘油大约在二十世纪初传入中国，此后逐步国产化，成了各级医院和药店里最普通的一味急救药。

02  —  黄金年代

从此硝酸甘油在心内科站住了一个谁也搬不动的位置。

心绞痛急性发作，舌下含一片，几十秒起效——快、便宜、方便，没有别的药能在这三件事上同时赢它。它写进了每一本内科教科书，也走进了千家万户的药箱抽屉。很长一段时间里，一个有心脏病的老人随身揣着的那个小棕瓶，装的就是它。

它不是用来"治好"心脏病的药，是用来应付"那一下"的药。这个定位，决定了它后来的命运。

03  —  第一道裂痕

前几篇老品种的"阴影"，都是它会伤人——四环素的黄牙、庆大霉素的耳聋、氯霉素的再生障碍、异烟肼的肝毒性。硝酸甘油不一样。它的裂痕是另一种：它会自己失灵。

一是耐药。连续用，身体很快就不再买账，得留出不含药的"空白期"让药效恢复。二是不稳定。它怕光、怕热、怕潮，开封之后药效一路往下掉，存放不当的舌下片，含进嘴里和含一片糖差不太多。

别的老药是"用久了伤身体"，硝酸甘油是"放久了不管用"。这是一种很独特的脆弱——它的麻烦不在毒性上，在它太娇气。

04  —  被请下一线的，和没被请下的

接下来该来的都来了。

长效硝酸酯接管了日常的稳定用药，β 受体阻滞剂、钙拮抗剂分走了一部分，支架和搭桥从根上处理了血管。慢性心脏病的长期管理，一样一样地从硝酸甘油手里拿走了。

但是有一件事没人能拿走——急性发作那一下，舌下含服，最快、最便宜、最不挑场合。这一下，至今没有替代品。

所以硝酸甘油被请下的是"慢病管理"那张台，守住的是"急救那一下"。到这里，故事本该和庆大霉素一样收尾。但硝酸甘油没有，它接下来分了岔。

05  —  分岔

它活成了两半。

一半是舌下片。0.5mg 的规格几十年没变过，一盒一百片、终端二十八块钱，折下来一片不到三毛。在药师帮上，这个规格的挂网记录有七百多条。它是冻住的那一半——便宜、静止、几十年一个样，是家庭药箱里那个不可替代的急救符号。前些年它一度出现过供应紧张，随后格局又恢复了稳定。

另一半是注射液。围手术期、急性心力衰竭、控制性降压，这些场景都在医院里，量在涨。1ml:5mg 的注射液在药师帮的挂网记录有九百多条，是所有规格里最多的。2023 年以后，它的一致性评价密集起来，新的厂家一家接一家进来。

同一个分子，一半冻在原地，一半还在生长。

06  —  十二条登记，四家底盘

把供应端摊开看，这两半的结构也对得上。

原料药 A 类登记一共十二条。国产八家：河北创健、陕西大生、广州白云山明兴、山西康宝、乐声药业、健民叶开泰、北京益民、山东信谊；境外是 Dipharma、Copperhead 两个来源经代理进来。八家国产登记，大多集中在 2019 年前后冒出来。

值得说的是它们的身份。北京益民、山东信谊、广州白云山明兴、山西康宝这四家，既在原料药登记名单里，又自己做硝酸甘油的制剂。原料这头是它，片子、针剂那头还是它——四家把从原料到制剂的链条攥在自己手里，构成了今天真正的底盘，采购也就自然向这种打通了上下游的企业集中。

账面上要宽得多。六十张制剂批文铺开，片剂、注射剂、贴剂、气雾剂、喷雾剂、软膏都有，但真把链条连起来、稳稳在做的，是这几家。有证有单的和有证无单的，分得很清楚。

往后看，I 类只剩两条，都是 2025 年才新进队列的。进场的那一波已经过去，门口排队的人不多了。

07  —  两条命的活法

老品种系列写到这里，硝酸甘油是又一种新的活法。

四环素是凋零，从二十几家退到一家。庆大霉素是转身，整个药从一线漂到外科、眼科、兽药那些更安静的角落。秋水仙碱是被重新定价，药没变，价格变了。硝酸甘油哪种都不是——它是两条命的活法。

它没有整体退场，也没有整体漂走。它把自己劈成了两半，各自过各自的日子：一半是几十年不动、便宜到没人想碰、却谁也替不掉的急救符号，冻在家庭药箱的最里层；一半是还在医院里被一遍遍重新做、不断有新厂进来的注射液，仍在生长。

一个一百多年的老药，一半像化石，一半像新枝。它们用的是同一个分子，过的却是两条命。

顺带一提：诺贝尔靠它发家、又靠它续命的那个分子，人类直到一百多年后才弄清它为什么管用——它在体内释放一氧化氮，舒张血管。这个发现，1998 年又拿了一次诺贝尔奖。一个分子，两次诺贝尔，一次因为它能炸，一次因为它能救。这大概是它该有的命：从来就不只过一种日子。

尾声

▎关于一个药。硝酸甘油没有衰老成一种样子。它一半停在原地，一半还在往前走。

▎关于两条命。同一个分子，一条是不可替代的急救，一条是还在扩张的院内供应。它们互不打扰，各自都活得下去。

▎关于一种稳态。医药行业里，最稳的未必是单一的格局。一个药把自己分作两半，反而比只剩一条命的老药活得更从容。

关于这个系列

这是"老品种系列"的第九篇。

第一篇四环素写凋零，往后是庆大霉素的转身、氯霉素的降级、异烟肼的被托住、苯巴比妥的不署名、普鲁卡因的成分、宝塔糖回到该有的尺寸、秋水仙碱被重新定价。到硝酸甘油，是第九种活法——两条命。

九个老药，九种活法。这正是这个系列想做的事：把每一个被时代放下、却仍在产业链上活着的老药，一个一个讲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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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.0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