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曾经是麻药的代名词

YOULIAO.INFO  ·  老品种系列 / 06

它曾经是麻药的代名词，

现在只剩两家在做

关于盐酸普鲁卡因,以及它藏进别人配方里的活法。

     系列已发布:01 四环素 · 02 庆大霉素 · 03 氯霉素 · 04 异烟肼 · 05 苯巴比妥

● 本篇:06 普鲁卡因   

01  —  起点

1905年,德国化学家阿尔弗雷德·艾因霍恩在慕尼黑合成了一种新化合物,给它起名"奴佛卡因"——Novo 是"新",caine 是麻醉生物碱常用的词尾。

同年,外科医生海因里希·布劳恩第一次把它用在病人身上,配上肾上腺素收缩血管,效果很好。在它之前,临床最常用的局麻药是可卡因——有毒,会成瘾。

普鲁卡因不成瘾,比可卡因安全,很快铺开。

新中国成立后,它是最早一批国产化的化学原料药之一。几乎每一家综合性药厂的注射剂车间,都做过它。

02  —  黄金年代

有那么几十年,普鲁卡因几乎是"局部麻醉"四个字的同义词。拔牙、缝合、小手术的浸润麻醉,靠它。

很长一段时间里,中国医院还把它用在一种叫"普鲁卡因封闭"的疗法上——把稀释的普鲁卡因注射到痛点周围,治各种疼痛和炎症,是基层医院的看家手段。

更远的地方,上世纪中叶有人把普鲁卡因包装成抗衰老针剂,一度风靡到被当成"返老还童"的灵药。一个局麻分子,被用出了远超麻醉的想象力。那是它无处不在的年代。

03  —  第一道裂痕

问题出在分子本身。

普鲁卡因是酯类局麻药,进了身体很快被血浆里的酯酶水解,药效只维持三十到六十分钟,短。它对皮肤和黏膜的穿透力弱,做不了表面麻醉。它还容易过敏——代谢产物对氨基苯甲酸是常见的致敏原。

短效、穿透差、致敏,这三条短板在它最风光的时候就一直都在。只是还没有更好的替代品,来让它显形。

04  —  替代者

替代者在1943年就已经合成出来,只是花了些年头才铺开。

利多卡因,酰胺类,作用时间是普鲁卡因的四倍,穿透强、扩散广、致敏低。浸润、表面、传导、硬膜外都能用,连抗心律失常都能兼职。

从牙科诊所开始,医生一个接一个放下普鲁卡因,换上利多卡因。这不是哪一年的某个事件,而是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静默更替。

等到"卡因"在临床上几乎等于利多卡因的时候,普鲁卡因的主战场已经空了。它的招牌适应症,一个一个被收走。

05  —  退潮之后

这里就是普鲁卡因和前几篇不一样的地方。

四环素退场时是真的没人做了。庆大霉素退到二线,但单方针剂还在临床堂堂正正地用。普鲁卡因两样都不是:作为独立局麻药,它的时代结束了——今天没有哪个麻醉医生会主动选它;但作为一个分子,它没有退场,而是钻进了别人的配方里活下来。

普鲁卡因青霉素,用它给青霉素做长效缓释的载体;庆大霉素普鲁卡因维B12颗粒,用它在慢性胃炎口服复方里做局麻止痛;溴米那普鲁卡因注射液,跟巴比妥类搭着做镇静镇痛;普鲁卡因肾上腺素,留在牙科。

它不再以自己的名字当主角,而是以一味成分的身份,散落在一堆复方的名字里。

06  —  七家登记,两家底盘

翻开今天的原料登记,盐酸普鲁卡因有七家 A 类登记企业,全部国产,没有一家进口。这个数字会让人以为竞争还算充分。

但七家里真正还在向下游持续供货的,是两家:辽源市百康药业和重庆西南制药二厂。下游制剂厂的原料采购,长期就锁在这两家身上。其余五家是有证无单——资质挂着,单子没有。

更说明问题的是另一个数字:零。盐酸普鲁卡因的 I 类登记是零,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在排队申请进入。七家老登记,都是靠多年前的老国药准字直接平移过来的存量户,没有新血。

一个分子,上游底盘收敛到两家,下游还散落着一百五十多家挂着普鲁卡因系制剂文号的企业——这中间的落差,就是普鲁卡因今天真实的样子:用它的制剂还在很多地方流通,但愿意做它原料的,只剩两家在认真做。它不缺需求,缺的是"还值得专门为它建一条产线"的理由。两家底盘,守住了一个谁都不愿意再挤进来的小市场。

07  —  关于成分的生意

普鲁卡因走的,是成分的活法。

前五篇的老药,无论凋零、转身、降级还是被托住,至少都还以自己的名字活着——病历上写四环素就是四环素,写异烟肼就是异烟肼。普鲁卡因不是。它的名字几乎从处方的主语位置上消失了,但它的分子还在,藏在"庆大霉素普鲁卡因维B12""普鲁卡因青霉素"这些更长的名字里,做一味配角成分。

这是一种更彻底的边缘化——连名字的主导权都让了出去——却也因此活得很稳。复方一日还在生产,它这味成分就一日还要采购;谁也不会专门为了换掉一味几毛钱的辅助成分,去重做整个复方的备案。它把自己嵌进了别人的配方,也就把自己嵌进了别人的稳定里。

尾声

─关于一个药。     1905年它带着"新"的名字诞生,是可卡因之后最安全的选择;一百二十年后,它把"新"字让给了利多卡因,自己退到配方的角落。   

─关于一种身份。     大多数老药是带着自己的名字变老,普鲁卡因是把名字让出去、把分子留下来。它不再是主角,但它还在每一张复方处方里。   

─关于一种生意。     上游两家底盘,下游一百多张文号,零家排队。这不是一门会增长的生意,也不是一门会消失的生意——它被嵌在别人的配方里,跟着那些复方一起,安静地继续。   

关于这个系列

这是「老品种系列」的第六篇。我们一篇一篇地讲那些走到行业边缘、却没有消失的老药——它们各自找到了不同的活法。

前面五篇分别是四环素的凋零、庆大霉素的边缘繁荣、氯霉素的降级、异烟肼的政策托底、苯巴比妥的管制独占。普鲁卡因是第六种:把名字让给别人,把分子留在配方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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