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大霉素六十年

YOULIAO.INFO  ·  老品种系列 / 02

一个抗生素的
另一种活法

关于硫酸庆大霉素,以及它没有消失的几个角落。

01  —  起点

1963年,德国先灵公司从土壤微生物中分离出一种新型抗生素,命名为庆大霉素。它对革兰氏阴性菌有强大的杀菌力,迅速进入全球医药市场。

中国当时拿不到。

1966年,福建师范学院的微生物学家王岳教授,从一份土壤样本中分离出一株小单孢菌——它能产生庆大霉素。

王岳是燕京大学化学系出身,1943年在美国洛格斯大学拿到微生物学博士学位,师从瓦格斯曼——链霉素的发现者、诺贝尔奖得主。1944年,他放弃了美国默克的研究员职位,回国。

1969年,福建抗生素厂投产中国自己的庆大霉素。

中国抗生素工业里,大多数品种是仿制来的。庆大霉素是少数的例外——它是中国自己分离出菌种、自己走完整条工艺路径的。

02  —  黄金年代

七八十年代,庆大霉素是中国基层医疗里最值得依赖的抗生素之一。

它便宜。它有效。它对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细菌感染——肠炎、尿路感染、外科感染——都有用。乡镇卫生院的药柜里,庆大霉素针剂往往是常备品。

1978年,庆大霉素的研发获得全国科学大会奖。在那次大会上,这个药和它的发现者一起,被记录成新中国抗生素工业的一页。

03  —  阴影

但庆大霉素从一开始就带着阴影。

它属于氨基糖苷类抗生素。这一类抗生素的共同特点,是对人体的内耳和肾脏有不可逆的毒性。庆大霉素也不例外——它会损伤内耳的毛细胞,而毛细胞一旦损伤,听力就回不来了。

那些年因为氨基糖苷类抗生素而失去听力的孩子,数量从来没有人确切统计过。2005年春晚那支著名的"千手观音",21位舞者中相当一部分,就是因为儿时使用过这一类抗生素而致聋的。这是后来被反复讲述的故事。

阴影没有让庆大霉素从临床消失。但它从此再也回不到一线了。

04  —  被请下一线

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,新一代抗生素全面铺开。喹诺酮类、第三代头孢、碳青霉烯类——疗效不输庆大霉素,但没有那么严重的耳肾毒性。

中国药典随后做了多次调整:儿童慎用、孕妇禁用、需做听力监测、严格控制疗程。

基层医院的庆大霉素针剂,慢慢从"常备药"变成"备用药"。到2010年代,大型综合医院里系统性使用庆大霉素的处方,已经很少见。

但是——这是关键的"但是"——它没有消失。

05  —  转身

庆大霉素没有消失,因为它找到了新的战场。

第一个战场是外科。骨科、泌尿外科、腹腔感染冲洗——这些场景下庆大霉素是局部用药,不进入血液循环,耳肾毒性几乎不构成问题,而它对革兰氏阴性菌的强大杀菌力被完整保留下来。

第二个战场是眼科。硫酸庆大霉素滴眼液,至今仍是基层眼科和家庭药箱里最常见的抗菌眼药水之一。

第三个战场是外用制剂。各种含庆大霉素的软膏、栓剂、漱口液、灌肠液,在皮肤科、妇科、口腔科、消化科里持续使用。

第四个战场是兽药。猪、禽、奶牛的细菌感染治疗大量使用庆大霉素,这块市场的体量,数倍于人药。

它从主战场撤退,但没有退出战场。它学会了在边缘活着。

06  —  几家工厂

2026年,中国仍在生产硫酸庆大霉素原料药的企业,主要是四家。

烟台只楚——氨基糖苷类老牌强厂,人药主力供应方之一。

福建福抗——前身就是1969年投产中国第一支庆大霉素的福建抗生素厂。从王岳教授当年分离出菌种算起,这家工厂已经做了六十年的庆大霉素。

安阳路德——以兽药市场为主。

四川长征——西南地区的氨基糖苷供应方之一。

这是一个稳定的格局。不像四环素只剩一家那样孤独,但也不像主流抗生素那样拥挤。几家长期共存,需求长期稳定,没有新人进入——这是医药行业里最舒服的供应状态之一。

07  —  关于另一种生意

四环素的故事是凋零——一个药从主流退到边缘,从二十几家工厂退到一家工厂。

庆大霉素的故事不一样。它没有凋零,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。

它从急救药变成了配角药,从一线变成了背景。但它的生意盘子没有真正消失——只是从医院的内科病房,搬到了外科手术台、眼科诊室、动物医学和外用制剂里。

剩下的几家工厂共享着这个不大不小的市场。它们之间没有激烈竞争——池子的大小已经定型,谁也不会突然吃掉谁。新人也不会进来——做一个不会增长的市场,谁会有兴趣?

这是另一种生意。它不像独家垄断那样令人紧张,也不像主流大品种那样光鲜。它在医药行业的某个角落里,安静地、稳定地、长期地存在着。

尾声

关于一个药。庆大霉素的故事不是死亡,也不是退场。它只是从舞台中央走到了舞台边缘——但仍然在演,而且还会演很久。

关于一群工厂。烟台、福建、河南、四川——四家工厂在一个药的边缘地带形成了某种默契。它们没有合谋,但形成了一种秩序。

关于一种状态。医药行业最容易被忽视的,正是这种"边缘的繁荣"。没有戏剧性,没有故事张力,但它最稳。

关于这个系列

这是"老品种系列"的第二篇。

第一篇写的是四环素——一个从主流退到边缘、从二十多家退到一家的药。这一篇写庆大霉素——一个从主流退到边缘、但没有退到一家的药。

两个药都是六十多年的老品种,都在边缘地带,但活法完全不一样。这正是这个系列想做的事——把每一个老品种独有的故事,一个一个讲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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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.04  ·  youliao.info